昨晚有些反覆睡不著,許多往事撞擊襲來….
認識阿肥是在大學時代打工的地方,有時下班後,一票人會跑去師大夜市的泡沫紅茶店混再回家。有時跟著去,是因為家裡當時出事,不太想早回家,跟大家嘻嘻哈哈後,回家倒頭就睡,反而不會胡思亂想。
阿肥是開心果,因為是華僑,他的中文常常 讓人聽不懂,有時還會因此被笑,他也無所謂的跟著哈哈大笑,他的國文總被當,大夥兒雖說著要幫他補習,他都笑笑說無所謂。阿肥很熱心,任何苦惱的事,無論 大小,他總會盡心幫助別人,他還教過我騎機車呢,他給我的結論是:『為了其他人安全勒,妳就別騎車勒(他說話結語常帶『勒』)』。打工時遇到不順心的事, 他總安慰大家,告訴我們要開開心心。
他卻很少說自己的事…..
有天,打工的同事發起去阿肥家幫忙油漆整理,跟著去的我,是第一次坐火車到萬華,第一次踏入這樣的破舊社區。社區沒大門,公共樓梯很小很髒,每一層樓住戶的大門都髒髒的,還有人就開著門看外面,或就坐在外面看我們經過。
到達阿肥住的地方,著實嚇了一大跳,房子格局很怪,雖有兩間房,但有一間小到連張行軍床都擺不下的奇怪小方形格局,另一間只擺著下上下舖的單人床,阿肥說原本想說兩間房,他跟室友可以一人一間,但他們放棄了,變成睡上下舖。
廚房的空間也很小,小到只能放個電鍋,小瓦斯爐,小水槽罷了。廁所則連個馬桶座墊都沒有,我問他怎麼不跟房東爭取,他回說:『房東肯租你就不錯勒,台北市去哪找這麼便宜的地方勒,很多人排隊勒,抱怨會被趕走勒。』
冰箱大剌剌的擺在入門處,因為廚房擺不下,而冰箱的冷凍功能是壞的,底部已經鏽蝕導致歪斜(阿肥說因為天窗下雨時水會滲進客廳來,冰箱就繡掉了,他也不敢把東西放地上),阿肥用些舊書墊冰箱。至於四周的牆壁、天花板之髒的,難怪同事要我們來漆油漆。
中午工作告一段落,阿肥跑去買烤鴨犒賞我 們,一群人就鋪著報紙坐在地上吃起來,對,因為他家只一張小書桌椅,其他只有客廳一張小矮桌跟一些箱子。我看到他在電視上放著一尊木雕像,問他這是什麼, 他說這是他解鄉愁的重要東西,他想家時就做沙爹醬(他媽媽定期會寄一大箱台灣沒有的香料給他),邊吃邊跟這雕像傾訴想家之苦,他說畢業後很想留在台灣工 作,好讓辛苦把他送來台灣讀書的爸媽高興。這是我們第一次聽到阿肥說這麼多他自己的事。
後來,阿肥辦了一次大派對,招待大家吃他自豪的家鄉菜,那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沙爹了,我還問他你怎麼有辦法在這麼小的廚房做這麼多菜?阿肥笑笑說:『我厲害的勒,妳現在才知道勒』。原來,他很早就計畫著,借碗盤、借鍋子的為我們準備著。
畢業後在學生簽證到期之前,阿肥都找不到願意讓他留在台灣的公司,正因為他會中文,台灣公司反而希望他能回鄉在台商的工廠工作,他只好回去了。
這麼多年來,斷斷續續知道他結婚、生小孩,也繼續在台商認真工作,但他每次總要跟在台灣的朋友提起,公司老駁回他要回台灣的申請,讓他很氣餒,但他會繼續試下去,然後哈哈大笑。
記得很久前有一次,因為工作需要,打了個國際電話想詢問阿肥專業上建議,收訊不太好的那頭,傳出爽朗的笑聲,妳問這問題勒,我幫妳查一查勒,我中文忘光光勒,寫信不行勒,回電話給你勒,哈哈哈~還是一樣的那個熱心開朗的阿肥呀。
沒想到再聽到阿肥的事,竟是這樣的死訊,想著當時年輕對未來有著不確定的害怕的我們,或多或少都受到阿肥的鼓勵,那種身在逆境也不看輕自己的自信,曾幾何時,我們竟就這樣忘了。
阿肥,請帶著你的爽朗一路好走,也謝謝你帶給我們的一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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