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拆已20年的中華商場的點心世界,對我來說有著有點特別的回憶,跟爸爸有關。

爸爸是美食家,只要聽朋友說哪裡有好吃 的,週末或宵夜總會帶我們去吃吃看的那種,但爸爸雖是美食家,卻很注重乾淨衛生,也很注重飲食健康,舉例來說,家裡冰箱是不會有冰水、冰塊的,吃泡麵被抓 到是要處罰的,當然醃漬類零食也是不允許的,我們家廚房也不會有『味素』這種他認為不健康的調味料,總之,規矩很多。平常他都盡量在家吃,因為他覺得自家 做的肯定比外面乾淨衛生。

說了這一大堆,跟中華商場點心世界有啥關係?

記憶中第一次去的時候,我們都小,還是不被牽手會走丟的年紀,點心世界感覺是好大好大,人聲鼎沸,生意好的不得了,好不容易輪到我們入座,入眼簾的是油膩膩的玻璃桌面,爸說:手不要放桌上,也不要碰桌子。我們感覺到他應該不喜歡這裡。

點了鍋貼、酸辣湯,在等的時候,聽到周遭 工作人員叫來叫去,有時聽起來比較像罵來罵去,有些伯伯口音很重,聽不太懂,問爸說他們說什麼,他只回說,就吵架呀,不要聽,我們於是再次感到他開始不耐 煩。鍋貼跟酸辣湯在爸爸催促下終於送到我們這桌,而且是那種『碰』的很不情願的降落,氣氛卻相反地開始起了大變化

怎麼說呢?熱燙燙的鍋貼咬下去,鍋貼皮底 酥帶點焦,皮面Q彈軟嫩,內餡肉汁流出,雖然好燙,但我們還是高高興興大口吃著,而酸辣湯黑醋的酸味加上白胡椒的辣,混著豆腐、黑木耳、胡蘿蔔、竹筍、肉 絲及蛋花,連標準台灣人不吃辣的爸爸也一口接一口,邊擦汗邊喝著,我則破例可以喝上幾口。甜點的『豆腐腦』滑順且充滿豆香,更是讓人難忘,總之,就是好 吃。

可整個用餐過程其實是緊張的,周遭的鬧不說,吃之前大家盯著出餐口,有時會聽到此起彼落的抱怨『我們先到耶』或『送錯了』這類話,吃的時候,有時還會有人等在旁邊,壓力其實很大。

但因為好吃,這些都變得無關緊要了,爸爸後來常帶我們去吃,我甚至被允許可以跑去看煎鍋貼的伯伯怎麼弄,聽他講幾句要仔細聽才懂的話,後來伯伯們看到我們總笑嘻嘻的會聊上幾句。

可不知不覺中,中華商場人好多好擠好塞車,爸爸也就很少去了,我們當然也就跟著很少去了,然後,突然中華商場不見了,我們家也起了大變化,再聊起『點心世界』時,誰也不知道這店搬去哪了,也就惆悵起來了。

雖然在其他地方看到這店重開,怎麼說呢?那味道不對了,爸爸說。

同樣的事情也發生在『龍門客棧』,約莫十年前吧,餃子店老老闆看到許久不見的爸爸(有一段時間爸搬到南部,偶而有事才上台北),還會聊上幾句,老老闆會跟爸說誰誰誰返鄉了,誰誰誰過世了,然後爸爸吃完水餃出來後,跟我說這餃子味道不對了,只剩來吃個回憶了。

他嘴巴沒說,但我知道我這道地台灣人爸爸,想念的是當年那些重口音伯伯們的忙碌身影及閒聊的快樂,跟當時意氣風發的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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