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7年,出差到舊金山,在飯店櫃檯剛辦完住房手續,一位不認識的先生用中文問我,妳是台灣來的嗎?我嚇一跳的說是啊,你怎麼知道?他回說,我看到妳在櫃檯刷信用卡,大陸沒有信用卡。妳是台灣總公司的W小姐嗎?我是北京分公司的X。並順手遞上自己的名片。我趕忙遞上自己的名片,並聊了一下接下來的行程。他忽然說:我第一次出國。我說沒關係,我們是團體活動,不必擔心。他似乎要說什麼似的,但也沒開口就道晚安了。

第一天開會的時候,我注意到他不說英文,也好像聽不太懂會議上大家討論的事,但他從不開口提他需要翻譯。為了使會議順利進行,我也就主動的進行翻譯。但他也沒說一句感謝的話,只自顧自的講中文,讓人有點不高興。

有天晚上在吃晚飯時,他突然問,我會不會要去買禮物帶回去,美國的東西貴不貴等等,我才想起他第一次出國,應該會需要買東西回去。於是,帶他去當地一家便宜的連鎖大超市。他第一次露出了笑容,並說想請我喝茶。

在飯店的咖啡廳,閒聊了一些彼此的年齡、經歷後,我說,耶?那六四的時候你在唸北大呀?他的臉突然拉了下來,並沈默不語。為免尷尬,說出了當時台灣也有學生支持六四,我也有參加等等。隔了一會兒,他終於開口說:你們外面的人是永遠不會懂的。並開始娓娓道來他所經歷的六四。

當年他大二,滿腔的熱血,跟隨著學生領袖們,是當初在紀念碑下最核心的學生群之一,大夥做著希望能改變中國的美夢。然而,哭天嗆地的事件撲天蓋地而來,學生們潰敗地離開,留下深刻地傷痕。

他說:死的人跟活著離開中國的人是幸福的,有誰想過那些還活在中國的學生呢?他說,自己運氣好,躲在學校繼續讀書,但那幾年畢業的學姊長們都很慘,找不到工作,無法出國,甚至連周圍的親友都找不到工作,政府要對付我們這些人是這麼容易呀。

他一邊在怨那些在國外享福的學生領袖時,也告訴自己說,可這些人卻都不能回家啊。他封閉自己,原本想當醫生的他,畢業後決定從商,進入我們公司是他打算開始賺錢的第一步。

一口氣說完後,他臉部的肌肉放鬆不少,還謝謝我願意聽他說這些。頓時我很心虛,想起剛剛自己說的蠢事,在台灣天真的我們,說什麼支援根本是小朋友的遊戲呀。但也說不出如何安慰他的話,只能在接下來的旅程,盡可能的協助他。

他說過沒人想革命,只希望政府改革,多替人民著想罷了。當時的這群年輕人,浪漫的希望自己國家的改革進步,如此熱愛著自己生活的土地,回報他們的是什麼呢?

即使現在,每到六四這個日子,都會想起當時的對話,希望他在對岸過的好好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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